“幸亏我今天走得晚点儿……”陈师傅靠在水泥桥墩的台子上,依然还有些气喘吁吁。“说吧,到底为什么?”

在他权威一样的眼色下,围观的人正在一个拉扯一个地慢慢散去。

A没说话,刚才那股用力往外挣的蛮劲一旦卸掉,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一个软皮的包袱,只能歪靠在墙上,又慢慢滑下去。

“给我说说,没关系,你也不是第一个。”陈师傅长吁了一口气,摸出一根烟。“不过呢,你这个岁数,这个力气的,倒是没遇到过。”

A还是没说话。他一时间还不能从刚刚发生的一连串镜头里恢复过来。好像刚才紧紧攥着栏杆闭了眼睛、拼命要甩脱这个突然冲出来抱住他的男子、最后号啕大哭着被拖下桥来的那个人,并不是他。

“那我给你讲讲?你抽不?……算了,你这样也不能抽。”

“我家住的离这儿不远,上下班都从这桥上过。走了好几十年。有一回,我晚上打这过去,看见栏杆旁边站着一个人,瞅着眼熟,过去了我还回了头,但是那天下班晚了,着急回家,我就蹬车走了。后来他就跳下去了,没救过来。第二天才知道,是我以前一个邻居,一起住了十来年,处得不错来着。动迁时候他们家拿钱搬走了。现在还不知道到底为什么……”

A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刚才死活钳着自己的人,觉得他应该有五十岁了。

“打那儿以后我没事就来这桥上转转,看看有没有想不开的。前年我下岗了,干脆拿这儿当班上。一般一两个月能遇上一个。女的多。你这岁数,这样子的,少。”

“说说吧,我救下来的基本都没再想跳了,我又不笑话你。谁不是最后熬不下去了,也不会走这条路。”老赵把烟头在桥墩的墙上按灭,做了一个倾听的姿势。

“都没再想跳吗?”A开口说了话,嗓子哑得很,发出细微的丝丝的声音。

“基本吧,只能说基本”,老陈没想到被这么问了一下,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说,“有个年轻姑娘,我也说不准,晚报上说有个从上河大厦上跳下来的,报上写的什么什么样,有点像我救过的一个。说不准。”

“你力气真大……”A有点自我解嘲地笑了笑,但是他好像每次只能说几个字,再多说一个就会完全衰竭掉一般。

“你是最费劲的一个”,老陈手去摸索烟,脸上有点得意的笑模样。“但是还行,下来了你没接着撕扯。”

天就慢慢地更暗了,发白的半个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就出现在远处的建筑物中间,好像一整天都在那里。江桥上的行人、桥墩和斜坡,都慢慢变得带着毛刺儿的模糊,有一些水面带腥气的风,把一团暗影里“说说吧”、“说出来就好点儿”的劝解声,慢慢吹散在将晚的空气中。

 

“妈,我冷。”

“手脚冻的啊?这样,像妈这样,袖子往下撸。”当妈的先抻了抻自己的,又伸出手去拽孩子外罩短一截的袖子。顺手给他揩了一下嘴唇上的鼻涕,就有一道月亮底下闪着粘稠光泽的黑印留在上面。

“蹲着了,用这个包着,手放上,放脚上哪。”当妈的又把裹着头的围巾摘下来,让孩子蜷靠在栏杆上,倚着自己,把手脚拢起来,包在围巾里头。她的手也冻得有点不好使了,扯了半天没有系上。

“妈……”孩子吸溜了一下鼻涕,小声叫了一句。

“又咋了?”当妈的松了松膝盖,把身子往后坐了坐,更多地靠在栏杆上。

“咱们为啥不回去睡?”

“今天钱太少,罚咱娘俩的。”

“那小玉跟她妈都回去了。”

“她们那个桥好。”

“那咱这个桥不好吗?”

“咱们今天犯着冲了。老王八犊子的,立个狗屁规矩,就是自己作威风,不算个人。”

“谁是老王八犊子?”

“不是谁……”

“谁啊。”

“谁不让咱回去就是谁。”

“那啥时候让咱回去?”

“明天就回去了。”

“那咱明天去小玉跟她妈那个桥呗。”手脚都在团在地上的围巾里,孩子就低头在抱着的膝盖上擦了一下自己的鼻涕。

“傻啊你,你说去哪个就去哪个啊。往里靠,睡下了!”

孩子不吱声了。身子往她妈后背和栏杆中间的缝隙里拱了拱,偏着头躲过顶上氲着寒气的路灯,闭了眼睛。

更白一点的月光从天桥围栏的栅格里照进来,母子身上有整齐歪曲着的影子。前面那个破了很多皮的搪瓷缸里,一枚五角钱的硬币泛着比自身更加淡漠的光泽。旁边零散的纸币,不能将它覆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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